患者基本信息
患者女性,26岁,糖尿病病程9年。9年前患者以酮症起病,启动胰岛素降糖治疗,血糖控制不理想。7年前患者因感染再次发生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每日胰岛素使用加量,同时加用二甲双胍、格列美脲及罗格列酮口服药辅助降糖,血糖控制一般。该患者经检查发现三酰甘油水平明显升高,伴肝功能损伤,予“多烯磷脂酰胆碱”保肝,“非诺贝特”及“阿昔莫司”降血脂(具体剂量不详),经临床评估,不排除脂肪萎缩性糖尿病可能。2年前患者出现眼部并发症,因眼底出血行眼底硅油填充术,胰岛素用量继续加大,调整为“门冬胰岛素注射液50U、40U、50U qd,重组甘精胰岛素注射液150U qn”,同时联合口服药物降糖。1年前患者因行卵巢囊肿手术术前准备,再次调整“重组甘精胰岛素注射液180U qn”。近日患者为系统评估其糖尿病病情再次入院,诊断“脂肪萎缩性糖尿病”,同时评估糖尿病并发症,检查示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糖尿病肾病、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
既往史
患者系足月顺产,出生无窒息抢救史,出生体重2500g,母乳喂养至6个月。患者1.5岁前经常腹泻、发热,2岁后体健。自幼臀部瘦、手脚细,皮肤黑,体毛多,生长发育较同龄人无异常。12岁初潮,3~6个月1次,到18岁时1次/月,经量多。
家族史
患者父母体健,非近亲结婚,家族中无类似疾病患者。
体格检查
身高161cm,体重56.45kg,BMI 21.78kg/m²,体温36.4℃,血压134/79mmHg。消瘦貌、脸圆、发际低、头发浓密。皮肤较黑、多毛,双侧腋窝、腹股沟可见黑棘皮样改变,面部、颈部可见痤疮,全身见散在淡红色丘疹。心肺无异常,腹部膨隆,腹壁脂肪薄,肝大。四肢及臀部皮下脂肪明显菲薄。体脂仪示全身皮下脂肪减少(全身脂肪百分比为9.7%,内脏脂肪面积为59cm²)。
辅助检查
肝功能:丙氨酸氨基转移酶23U/L、天门冬氨酸氨基转移酶30U/L、碱性磷酸酶33U/L、γ-谷氨酰基转移酶48U/L。血脂:三酰甘油16.01mmol/L、总胆固醇4.98mmol/L、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0.52mmol/L、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1.49mmol/L、载脂蛋白AI 0.98g/L、载脂蛋白B 0.89g/L、载脂蛋白E 8.6mg/dl。尿常规:蛋白质(+)、24小时尿蛋白504mg。糖代谢:HbA1c 8.6%,口服葡萄糖耐量试验及同步血浆胰岛素、C肽释放试验提示严重胰岛素抵抗及糖耐量受损。
腹部彩超:脂肪肝、肝大(肝脏左叶:长×厚:112mm×103mm,右叶斜径131mm)。胸部CT:右肺中叶结节、左肺内索条影、右侧水平裂增厚。盆腔彩超:右卵巢已切除、左卵巢40mm×31mm×42mm,内见无回声区单切面约14枚,直径3~13mm。
获得患者及家属知情同意后,提取患者外周血样送检全外显子基因组测序,并经一代测序验证患者及父母的突变位点。测序分析发现患者AGPAT2基因2个等位基因复合杂合变异,等位基因c.356_362del:p.Ala119fs来源于父亲,评分为致病突变位点;等位基因c.683T>C:p.L228P来源于母亲,为已知的可能致病的变异位点。
诊疗经过
本例患者最后经基因检测确诊CGL1。患者入院后予维格列汀+二甲双胍提高胰岛素敏感性,促进外周组织利用葡萄糖,阿卡波糖抑制胃肠道碳水化合物的吸收,胰岛素逐渐减量为门冬胰岛素注射液早餐前15U、中餐前15U、晚餐前10U和重组甘精胰岛素注射液60U qn,联合钠-葡萄糖协同转运蛋白2(SGLT2)抑制剂恩格列净尿路排糖,患者血糖水平稳定在3.8~5.9mmol/L,同时予多烯磷脂酰胆碱保肝,非诺贝特、依折麦布、吉非罗齐、奥司利他随餐服用,改善血脂紊乱。
病例讨论
先天性全身脂肪营养不良(congenital generalized lipodystrophy,CGL)是一类常染色体隐性遗传代谢病。现已发现4种致病基因:AGPAT2、BSCL2、CAV1、PTRF,故目前临床上又分为4种亚型,分别为CGL1、CGL2、CGL3、CGL4。其中CGL1型和CGL2型最常见,约占95%。CGL1型系位于染色体9q34的1-酰基甘油-3-磷酸O-酰基转移酶2(1-acylglycerol-3-phosphate O-acyltransferasease 2,AGPAT2)基因突变引起。AGPAT2具有催化溶血磷脂酸的酰化形成磷脂酸的作用,这是生物合成三酰甘油和甘油磷脂关键中间步骤。因此,其功能异常可导致脂肪细胞三酰甘油生物合成和储存障碍、脂肪细胞凋亡加速,进而导致脂肪营养不良。本病最典型的临床特征为出生时或出生不久后全身代谢性脂肪组织如皮下、骨髓、胸腔及腹腔内脂肪组织几乎完全消失,而具有机械支持作用的脂肪组织如手心、足底、头皮、眼眶后关节周围的脂肪组织正常。儿童期表现为食欲亢进、生长加速、甲状腺功能正常的高代谢状态;患者常合并代谢紊乱,如糖尿病、高三酰甘油血症和肝脂肪变性等[1]。
本例CGL1患者脂肪萎缩以四肢为主,面颈部脂肪保留,与典型CGL1患者脂肪组织消失的模式不尽相同,同时与部分脂肪萎缩综合征临床表现有共同点,从而导致明确诊断的时间延迟。本例患者最后经基因检测确诊CGL1,父母均发现突变。患者是先天性AGPAT2基因的复合杂合突变,c.356_362del(p.Ala119fs)突变来源于父亲,为cDNA的第356至362位碱基缺失,终止密码子提前产生,导致蛋白质截短,或可能导致无义变异介导的mRNA降解;来源于母亲的c.683T>C(p.L228P)突变是错义突变,为cDNA的第683位碱基T替换为C,导致第228位密码子由编码亮氨酸变为编码脯氨酸,已有文献报道该突变。本例与既往报道的病例表型存在异同点:①相同:均有肌肉肥大、高胰岛素血症、糖尿病、高脂血症的临床表现;②差异:本例与既往报道中的其中1例均出现糖尿病,大剂量胰岛素治疗效果控制不佳,并发症严重。而既往报道的另1例则发病年龄晚,且糖尿病发生后,仅经口服药物治疗后,未出现并发症,说明该基因突变的临床特征存在异质性,对该疾病的诊断需要对临床资料及基因资料进行整合分析[2]。
AGPAT2由278个氨基酸组成,含2个高度保守的结构域NHXXXXD和EGTR,属酰基转移酶家族成员,存在于内质网上,在脂肪组织中高表达。AGPAT2突变导致脂肪细胞三酰甘油合成和储存障碍,进而导致脂肪萎缩。此外,AGPAT2突变可影响与脂肪分化高度相关的过氧化物酶体增殖物激活受体(PPAR)γ通路的信号转导,由此导致脂肪分化成熟障碍,引起皮下脂肪萎缩;同时影响磷酸肌醇3激酶(PI3K)/蛋白激酶B(Akt)通路,导致葡萄糖氧化障碍,引起严重的胰岛素抵抗[3]。
目前,针对CGL1暂无特效治疗,仅对症治疗糖尿病、高脂血症等代谢异常。改善胰岛素敏感性的首要策略是调整生活方式,包括适当饮食控制和按需锻炼。除此之外,对于有脂肪营养不良伴糖尿病的患者,可应用二甲双胍和噻唑烷二酮类药物减轻高血糖和高脂血症。然而,很多患者无法仅仅依赖口服药物实现良好的血糖控制,仍需要剂量很高的胰岛素治疗,常需使用浓缩型胰岛素。除此之外,患者需要控制高三酰甘油血症以降低胰腺炎风险,可单用贝特类药物或与他汀类药物联用改善。有研究显示瘦素的替代治疗可以改善外周葡萄糖利用,并降低肝脏葡萄糖输出和肝脂肪变性,长期使用也可改善胰岛素抵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批准人瘦素类似物用于治疗先天性或获得性全身性脂肪营养不良患者。整形美容手术包括面部重建术(植入填充物“替代”脂肪组织)及抽脂和脂肪切除术(去除多余脂肪),可改善局部外观,提高患者生活质量,但是这些治疗方法效果各异且适应证目前尚未明确[1,4]。
综上所述,CGL1是以全身代谢性脂肪缺失伴代谢紊乱为特征的AGPAT2基因突变导致的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由于其机械性脂肪组织并未受累,临床医师若局限于患者局部表现,极易导致CGL1被误诊为部分性脂肪萎缩或漏诊。详细的体格检查和实验室检查有助于临床医师发现脂肪分布差异和代谢紊乱情况,从而进一步考虑特殊类型糖尿病。基因检测是此类疾病诊断的金标准,对此疾病实现早期诊断,采取合理营养、控制血糖及血脂、积极防治并发症等措施,有助于改善预后。
本文由广东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内分泌代谢科骆梓恒医生供稿
参考文献:[1] Patni N, Garg A. Congenital generalized lipodystrophies--new insights into metabolic dysfunction. Nat Rev Endocrinol. 2015;11(9):522-534.[2] Ceccarini G, Magno S, Pelosini C, et al. Congenital Generalized Lipoatrophy (Berardinelli-Seip Syndrome) Type 1: Description of Novel AGPAT2 Homozygous Variants Showing the Highly Heterogeneous Presentation of the Disease. Front Endocrinol (Lausanne). 2020;11:39.[3] de Melo MEC, da Silva LMG, Cavalcante ACC, Lima JG, Campos JTAM. The Role of the AGPAT2 Gene in Adipose Tissue Biology and Congenital Generalized Lipodystrophy Pathophysiology. Int J Mol Sci. 2025;26(11):5416.[4] Sorkina E, Chichkova V. Generalized lipoatrophy syndromes. Presse Med. 2021;50(3):104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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